1

「你是林敬和,我是陳素卿。」

每天早上第一句話都是這個。先講名字,再講別的。順序不能反,反了就要重來一次。

我起來的時候廚房的燈已經開了。她睡不好,天亮前就會醒,這個習慣有幾年了。

廚房的燈管有一邊會閃。接觸不良。上個月我拆下來擦過一次,好了十九天,昨天又開始閃。今天要再擦一次。

瓦斯開最小,鍋子先熱三十秒再下油,蛋才不會黏。這件事我做了很久,不需要看時鐘。今天我看了。

兩個盤子。一盤的蛋黃是完整的,一盤戳破了。完整的那盤在靠窗那邊。盤子的位置要正,偏了拿起來不順手。

她拉開椅子坐下,沒有看我。

「欸。」

她朝爐台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。

火還開著。我伸手關掉,順手把爐台上的油瓶擺回原來的位置。這是這個月第二次。第一次是七號,我記得是七號,因為那天邱小姐來。

「碗燙。從下面拿。」

她拿起筷子。屋子裡只有筷子碰到盤子的聲音,還有燈管那一邊每隔幾秒閃一下的聲音。

我把水槽的水打開,用夾鏈袋套住左手腕。手環碰到水會軟掉,那個紙的材質不好。前陣子住院留下來的,護理師說可以剪,我還沒剪,剪了要再辦一次登記,麻煩。

洗到第三個碗的時候,她站起來走到我旁邊。

「放著。」

「我洗好了。」

「放著。」

她把我手上的碗接過去,放回水槽裡,然後轉身去擦桌子。桌子今天已經擦過一次。

這種時候不要爭。爭起來會岔開,岔開就要重來。我把手擦乾,走到電視櫃前面。

簿子在第二層。

早上的事情有固定順序:關火、吃飯、洗碗、記一筆。順序我貼在冰箱上,四張紙,一張一項,怕她看漏。她從來沒有照著看過,但那不代表沒有用。有東西在那裡,跟沒有東西在那裡,是兩件事。

她擦完桌子,走到玄關。

「妳跟我說一遍。我是誰。」

她把鑰匙從掛鉤上拿下來,沒有回頭。

出門前她用手在門框上摸了一下。她每次都這樣,摸一下,停一秒,然後才開門。這個動作我看了很多次,一直覺得挺好的。老人家會有一些自己的習慣,我三十一年教書見過的怪癖比這個多得多,有個學生每次考試前要把橡皮擦轉三圈。轉三圈跟考試成績當然沒有關係,可是他要轉。

門關上。

我打開簿子。

今天要記一筆。

2

簿子是圖書館報廢下來的登記簿,藍色封面,背面還印著編號。這種本子紙厚,寫過的字不會透到背面去。

攤開是這樣:左邊一欄寫日期,右邊畫正字。認出來一次,畫一筆。五筆一個正字。

不需要寫別的。這種事情記多了就知道,欄位越少越不會漏。我以前改考卷也是,一題一格,格子不夠大就換一張紙,不要在旁邊塞小字,塞了下次自己也看不懂。

這一筆下去,這個月是七次。

往回翻。

去年十月,四個正字又三筆,二十三次。十一月十九次。十二月十四次。一月我數了兩遍,九次。二月只有五次,但是二月短,而且過年,過年那幾天亂,順序全部打散了,那五天我沒有記。所以二月的數字不能算數。

三月六次。四月四次。

七次比四月多。我把這一頁看了很久。多出來的三次不是巧合,三月底我改了兩件事:早餐的順序調整過,名字改成在開燈之後講,還有把她的拖鞋換成鞋跟軟一點的。一次只改一個變因才對,我一次改了兩個,這是我沒做好的地方。但是數字往上走了。往上走過就代表有辦法。

我把這個月的數字抄到另一張紙上,跟前面幾個月排在一起。這樣看比較清楚。從二十三到四,中間掉得很快,四月是最低點,然後回到七。

如果照四月那個速度掉下去,剩下的次數不用算也知道很少。但是現在不是四月那個速度了。

燈管閃了一下。我沒有理它。

我拿計算機按了一遍。按第二遍的時候數字不一樣,是我按錯了,我把兩次都寫下來,取中間。

大概還剩四十幾次。

四十幾次是多久,這個算不出來。有時候她一天認出我三次,早上一次,中午吃藥一次,睡前一次。有時候一整個禮拜一次都沒有。上禮拜三到禮拜天,簿子上是空的,五天。那五天我什麼都試過了,相簿翻出來、以前的錄音放出來、帶她走到我們以前住的那條巷子口。都沒有用。

禮拜一早上她叫了一聲欸,然後說爐子。

那一聲欸不算。叫欸誰都可以是欸。

禮拜一的正字是下午畫的,因為下午她從房間走出來,站在我後面看了一下,然後說了一句「你先吃」。

你。

這個字有主詞,指的是我。所以那一筆可以畫。

日期那一欄的字寫得很正,一筆一畫都停在該停的地方。

冰箱上那四張紙的字歪。寫的時候手會抖,是老花,眼鏡度數該換了,去年就該換。等這陣子過了再說。

簿子闔起來放回第二層。四十幾次。

我坐在那裡想了一下,這四十幾次要怎麼用。不能全部浪費在早上,早上她剛起來,狀況最好,可是早上沒什麼要緊的事。要緊的事應該留在有人在的時候,比方說邱小姐來,或者回診。有人在的時候她認出我一次,那一次是有紀錄的,紀錄比簿子有用。

燈管又閃了一下。

我去拿螺絲起子。

3

藥盒是一排七格的那種,週一到週日,蓋子上印著英文縮寫,第一格是禮拜天,這個設計不好,容易錯。我用奇異筆在旁邊寫了中文,寫完發現顏色會被手汗擦掉,又貼了一條透明膠帶蓋住。

禮拜三那格昨天晚上打開,今天早上是空的。

藥一天一顆,飯後半小時,不能配茶。這些我都問過,問了兩次,第二次是因為第一次的紙條被我洗衣服洗掉了。現在紙條護貝起來,跟簿子放一起。

領藥要帶手冊,手冊上有貼紙,一格一個月。上個月的貼紙貼歪了,藥師說沒關係,我還是請她重貼一張,因為歪的那張蓋到旁邊的日期,以後會看不清楚是哪個月。

識標是上個月領的,別在衣領上,比鈕扣大一點。原廠設定是認到臉就把名字念出來,音量三段。

說明書我看了三遍。裡面有一頁講到,人聽見名字的時候,腦子會自動去對一次,而那個對的動作本身就有成本。這一段的字比其他頁小,排在最後面,不仔細看會漏掉。

所以我把姓名播報關了,改成只播職稱。現在它只會念照服員、鄰居、送貨的。這樣就不會念到不該念的。

關掉以後有沒有差,我看不出來。這種事情沒辦法做對照,同一個人在同一天不能既聽到又沒聽到,這是這件事最麻煩的地方。教書的時候我跟學生講過很多次,沒有對照組的結論不能算結論。現在我自己在做的,就是一堆沒有對照組的結論。

桌上還有一張傳單,鄰里中心發的,代認會。

上面印著幾個練習。第一個是每天找一樣每天都會碰到的東西,摸它,說出它的名字。連續兩個月。

一個杯子。你摸它,你說杯子。這樣做兩個月,你就不會想去叫人的名字了。

這種做法我不能接受。

一個東西你天天摸,天天說它的名字,你會記得那個杯子。然後呢。然後你就有一個記得很清楚的杯子。

傳單背面是報名表,姓名欄底下印著一行小字,說會員之間一律使用編號,不使用真名。

我沒有丟。放在電視櫃第二層,簿子旁邊。

下午她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兩顆高麗菜,一顆給隔壁,一顆自己的。隔壁那顆她先放在門口的鞋櫃上,然後才進來。

「素卿。」

她把菜提進廚房。

我又叫了一次,這次走到廚房門口才叫。她正在拆袋子,塑膠袋的聲音很大,可能沒聽見。

第二次叫的時候她回頭了。

她看著我,大概兩秒,然後她說:「嗯。」

今天的第二筆。

4

確診是三月前的事。

那天要抽血,要做兩種測驗,中間空一個半小時。我們在一樓的便利商店坐著,我買了茶葉蛋,她沒吃。

下午進診間,杜醫師把兩張單子推過來,一張放左邊,一張放右邊。

左邊那張的級別欄印著三。右邊那張印著一。

「級別是出生時候就定的,不會變。」他說,「差別在起始的量,用掉的速度大家都一樣。」

我問他三級大概是多久。

「這個要看用法。」

「用法。」

「就是次數。」他把筆放下,「每認出一個人一次,就扣一次。想不起來的那次不扣。」

我當下沒有聽懂,我以為他在講記憶訓練那一類的東西。我說那平常應該多練習,多看照片、多叫名字,練習久了就會熟。

他等我講完,然後說:「不是熟不熟的問題。是次數。認得越多次,剩下的越少。」

診間裡有一台很舊的印表機,那時候正在吐紙,聲音一格一格的。

我聽懂那句話花了一點時間。

我又問了一次,我說所以想她、看她的照片、叫她的名字,這些都算。

「都算。」

「那不想不看不叫,是不是就不會少。」

「理論上是。」

我把這句抄在手機備忘錄裡,抄的時候手機的自動選字把理論打成了里程,我沒有改。

杜醫師還講了別的,講了輔具,講了代認會,講了半年到一年這個數字。這些我後來都查過,查到的跟他講的一樣。

最後他把兩張單子疊起來,用迴紋針夾好,推到桌子中間。

「你們回去要決定一件事。」他說,「誰來照顧誰。」

我當時聽成的是分工。誰負責煮飯誰負責跑醫院,誰晚上起來看一下,那時候我腦子裡已經在排班表了,我甚至想到要把星期六空出來,因為星期六市場人多。

她從進診間到出診間沒有講過一句話。

只有在杜醫師講到半年到一年的時候,她把放在膝蓋上的皮包換到另一隻手,然後兩隻手一起壓著。

出來的時候電梯很擠,我們等了三班。第三班的時候她先走進去,站到最裡面,臉朝著牆上那張消防疏散圖。

回家的公車上我開始想辦法。

辦法一定有。任何事情只要能重複,就有辦法。水要滾得快就換小鍋,燈會閃就把接點擦乾淨,考不好就把錯的題目再做一遍。三十一年,我沒有遇過一件事情是做了還不會好一點的。

現在想起來,那天她一路上都在看窗外,可是那條路她走了三十年。

5

邱小姐是每個月第二個禮拜三來。

她一進門先自我介紹。「林先生您好,我是邱小姐,社福中心的訪視員。」每次都講一樣的話,講完把識別證翻過來給我看,雖然上一次她也翻過。

我請她坐沙發,她坐靠近門那一邊,包包放在腳邊,表格夾在板夾上。

「我先跟您確認幾個項目。這次是例行訪視,大概二十分鐘。」

她問的順序每次都一樣。用藥、飲食、睡眠、跌倒、外出。她一項一項念出來,念完打勾,勾完念下一項。

「這禮拜他有沒有出門?」

我說有,禮拜二去市場,禮拜五去領藥。

「他晚上睡得好嗎?」

我說還可以,大概三四點會醒一次,醒了以後會在客廳坐著,坐一下就回去睡。

「這一項我先勾穩定,有變動再跟我說。」

她寫字的時候筆尖壓得很用力,紙的背面會有痕跡。我以前改考卷也是這樣,寫久了中指第一節會有一塊硬的。

問到第七項的時候她停了一下,把筆蓋蓋起來。

「制度上的建議是,不要每天叫她的名字。」

我問為什麼。

「聽到名字的時候會去對一次。」她說,「一天對很多次,就少很多次。」

這件事我知道,說明書上有寫。我告訴她我已經把識標的姓名播報關掉了,只留職稱。

她點頭,把筆蓋打開。

「這只是建議,我這邊沒有強制。」

表格的最後一頁要簽名。她把板夾轉過來,指了三個地方,我一個一個簽。簽完她收進資料夾,資料夾裡有很多戶,每一戶一個透明袋,袋子上寫著門牌號碼,沒有寫名字。

她要走的時候站在玄關穿鞋。

「我們這邊每個月來一次。」她說,「每次來我都會重新確認一遍,您不用記得我。」

我說怎麼會不記得,妳來過那麼多次。

她把鞋跟提上去,站直了。

「這樣比較好。」

門關上以後我坐回沙發。剛才那句話我想了一下,我想她的意思大概是不要給人添麻煩,年輕人現在都很客氣。

茶几上她留了一張紙,是這個月的訪視摘要,抬頭那一行印著案號和門牌,底下第一欄寫著個案,個案後面那一格是空白的。

表格是這樣,很多欄位都不填,不影響。

她剛才問的那幾句話,我又想了一遍。

睡得好不好,有沒有出門,這些我答得出來。答不出來的是最後她問的那一句。她問這個禮拜有沒有想不起來的時候。

我說沒有。

說完我就在想,如果真的有,我要怎麼知道。

6

她從來不叫我的名字。

這件事我算過。從三月到現在,一次都沒有。

她會叫欸。東西要拿的時候她說那個,指一下。要我讓開的時候她說一聲你,我就知道要往旁邊站。她講話很省,一句話裡能拿掉的字她都拿掉,可是要辦的事情從來沒有耽誤過。

名字這兩個字就是不出來。

禮拜四晚上我把相簿翻出來,翻到民國七十九年那本。那年我們去了一趟阿里山,照片裡她穿著紅色的外套,站在一塊寫著海拔的石頭旁邊。

「這件外套後來給誰了。」我問她。

她看了照片一眼。

「你收起來。」

我又指了另一張,是我們在戶政事務所門口拍的,那天辦完登記,隔壁賣自助餐的老闆幫我們按快門。

「這個人是誰。」我指著照片上的我。

她把相簿闔起來,站起來去把窗戶關上,關完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外面,然後回來把相簿放回櫃子最下層。

放回去的時候她推得很進去,推到底。

我坐在那裡,把剛才那句話又想了一遍。這個人是誰。這句話問得不對,太直接了。教書的時候就知道,問學生會不會,他一定說會,要問就要問細一點,問第三題的第二個步驟為什麼要乘以二。

所以隔天早上我換了問法。

我把冰箱上的四張紙拿下來一張,指著上面的字。

「這個是誰寫的。」

她拿過去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她要說什麼了。

「字很醜。」她說。

然後她把那張紙貼回冰箱上,位置貼得比原來高一點,跟旁邊那張齊平。

禮拜六我又把代認會那張傳單拿出來看。我還是不能接受那套做法,但是我想知道那些人到底在做什麼,說不定有哪一項是可以拿來用的。

第一項還是那個。找一樣每天都會碰到的東西,摸它,說出它的名字,連續兩個月。

底下有一行小字,寫著練習的用意是把注意力放在不需要指認的東西上。

我把傳單放回去。這種東西沒有辦法驗證,也沒有對照組。

禮拜天下午我跟她說了我的打算。我說禮拜三帶妳去醫院一趟,做一次測驗,做完就知道還剩多少,知道了才好安排。

她正在把曬乾的衣服收進來,聽到的時候手停了一下。

「不用。」

「要知道剩多少才好安排。剩得多就照現在這樣,剩得少的話有些事情要先做。」

「不用。」

我把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講給她聽。銀行的印鑑要換,房子的名字要處理,還有以後如果我要簽什麼,簽名的樣本要先留起來。這些都要在還來得及的時候辦。

她把衣架一支一支收進袋子裡,收得很快,塑膠衣架互相撞出聲音。

「你不要去。」

這句話比她平常講的長。

她講完停住,站在那裡沒有動,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我。

「老師。」

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我了。剛結婚那幾年她偶爾會這樣叫,多半是要笑我的時候,笑我什麼事情都要講原理。後來就沒有了。

我在那裡站了一下。

她連我的名字都不叫了,卻叫得出老師。人跟事情是分開存的,這一點我以前不知道。

「禮拜三早上八點的號。」我說。

她轉回去繼續收衣服。收完提著袋子去房間,出來的時候順手把玄關的燈關掉,走過門口的時候手在門框上摸了一下。

那天晚上我沒有睡好。

四十幾次要怎麼分,我一直算不出來。這件事沒有公式,因為我不知道分母。

7

禮拜三早上六點半出門。

公車上人不多,她坐在靠窗那邊,包包放在膝蓋上,兩隻手壓著。從我們這站到醫院要三十五分鐘,中間會經過以前的學校。經過的時候我沒有跟她講,因為講了她也不會回頭看。

醫院的號碼牌從一大早就要抽。我抽到二十七號,前面還有九個人。

候診區的椅子是連在一起的那種,坐下去會微微往前滑。對面那排坐著一對母女,女兒大概四十幾歲,一直在跟她媽媽講話,講最近家裡的事情,講到一半她媽媽問她是誰,她說我是阿珍,你的女兒。她媽媽哦了一聲。過了幾分鐘她媽媽又問了一次。她又說了一次我是阿珍。

第三次的時候旁邊的護理師走過來,很客氣地跟那個女兒說,妳可以不用每次都回答。

女兒說我知道。

然後她轉頭跟她媽媽說,我是阿珍。

我看著那邊,一直到叫到十九號。

我算過的。四十幾次要用在哪裡,這個要先想好,不能想到哪裡就用到哪裡。

早上不能用。早上她剛起來,狀況最好,可是早上沒有什麼要緊的事,用在早上是浪費。

有人在的時候要用。邱小姐來訪視,醫院回診,銀行辦手續,這些場合她認出我一次,是有紀錄的,紀錄比簿子有用,以後真的要辦什麼,紀錄拿得出來。

生日不用。生日跟平常沒有差別,那個日子是人訂的,跟她剩下多少沒有關係。

最後留幾次。這個我想了很久,要留幾次,留在什麼時候。留太多會浪費,留太少會來不及。我最後決定留三次,三次是我算出來一個還算安全的數字,可以應付大部分的情況。

留三次的意思是,前面的都可以用。

我把這個算法在心裡跑過兩遍,覺得沒有漏掉什麼。

「等一下進去,醫生問什麼妳就答什麼。」我跟她說,「不用緊張,答不出來也沒關係,答不出來也是一種結果。」

她坐著沒有動。

「妳會冷嗎。」

她搖頭。

牆上的螢幕跳到二十六號。

我把兩張健保卡拿出來,掛號單夾在中間,收在襯衫口袋。從進醫院到現在我把口袋按了四次,每次按到都在。

「二十七號。」

我站起來,等她也站起來。她站起來的時候扶了一下椅背,扶完把包包提在左手。

我們一起走進去。

8

杜醫師的診間跟三月那次是同一間,那台印表機還在。

「先做一下測驗。」他說。

護理師把一疊卡片放在桌上,然後走過來,剪掉我手上的手環,換了一條新的。新的那條她在螢幕上核對了一次,才扣上去。

卡片一張一張翻。第一張是一個穿制服的人,第二張是一個小孩,第三張是一張比較舊的照片,邊角有摺痕。

「這是誰。」

我看了很久。我知道這張照片我看過,這個人的下巴這裡有一顆痣,穿的是格子襯衫,背景是廟口,廟口那根柱子上綁著紅布。這些我都記得。

我記得這張照片放在客廳櫃子第三層的相簿裡,第二頁,右上角,旁邊那一張是我們在阿里山拍的。

我不知道他是誰。

杜醫師沒有寫東西,他把卡片翻到下一張。

第四張、第五張、第六張。

到第七張的時候他停下來,把卡片收起來,然後看著我旁邊。

「你認得旁邊這位嗎。」

我看著她。

她那天穿的是深藍色的外套,領子上別著識標,頭髮在耳朵後面別了一支黑色的夾子。她坐得很直,兩隻手壓著膝蓋上的包包。

「我太太。」我說,「陳素卿。」

杜醫師點頭,在紙上記了一筆。

然後他轉過去問她。

「妳認得他嗎。」

她看著我。

「不認得。」她說,「是跟我住的那個人。」

診間裡那台印表機開始吐紙,一格一格的。

杜醫師又在紙上記了一筆,兩張紙他都記,記完把筆放下。

「簿子有帶嗎。」

她從包包裡拿出來,藍色封面,背面印著編號。

她把簿子推到桌子中間,翻開的那一頁,左邊是日期,右邊是正字。字寫得很正,一筆一畫都停在該停的地方。

杜醫師從第一頁開始往後翻,翻到中間那幾頁的時候翻得比較慢。

「十月二十三次,十一月十九次。」他一邊翻一邊念,「三月六次,四月四次。這個月到今天七次。」

他抬起頭。

「這個月為什麼會多。」

「早餐的順序改了。」她說,「名字改成在開燈以後講。」

她講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跟平常一樣。

我坐在那裡。我把口袋按了一下,兩張健保卡跟掛號單都在。

「藥呢。」杜醫師問她。

「有吃。禮拜三那格昨天晚上打開。」

「識標的姓名播報。」

「關掉了。」她說,「上個月關的。」

杜醫師寫完,把兩張紙疊起來,用迴紋針夾好。上面那張的級別欄印著三,底下那張印著一。

「照這個速度。」他對她說,「差不多再兩個月。」

她點了一下頭。

出診間的時候她走在前面。走到門口,她的手在門框上摸了一下,停了一秒,然後才拉開門。

那個動作我看了很多次。

從三月到今天,我一次都沒有問過她為什麼要摸門框。

走廊上有人在推病床,我們靠邊站。等病床過去的時候,我把剛才那些話又想了一遍。

簿子上的字。冰箱上的字。

藥盒是一人份的,七格。

邱小姐每次問的那幾句話。這禮拜他有沒有出門。他晚上睡得好嗎。

她從來不叫我的名字。

還有三月那天,杜醫師把兩張單子疊起來推到桌子中間,說你們回去要決定一件事,誰來照顧誰。

那天她從進診間到出診間,一句話都沒有講。

病床推過去了。

我站在原地,想起每天早上第一句話。

先講名字,再講別的。順序不能反。

那句話是「你是林敬和,我是陳素卿」。

要提醒別人的人,不會先講對方的名字。

我不確定。

我站在那裡,很想確認一下這件事,可是能確認這件事的方法,就是再認她一次。

9

幾個月後的一個早上。

我起來的時候廚房的燈已經開了,瓦斯開最小,鍋子熱三十秒再下油,蛋才不會黏。這些步驟我還記得,手比腦子記得清楚,有時候整套做完了才想起來自己剛才在做什麼。

兩個盤子。一盤的蛋黃是完整的,一盤戳破了。

冰箱上貼著一張紙,字很正,一筆一畫都停在該停的地方,上面寫著今天禮拜幾,中午的藥在第幾格,還有下午三點鄰里中心的人會來。那個人每個月來一次,姓什麼我要看紙才知道,她每次進門都會先自我介紹,這個習慣很好,省得我開口問。

識標我後來打開了,姓名播報,開最大聲。它認到臉就會念名字,我聽得見,可是聽見以後那個名字要放到哪裡去,我對不上。有時候它念完我會跟著念一次,念完還是對不上。上禮拜我把它拿下來放進抽屜,隔天又別回去。

簿子還在電視櫃第二層。我翻過幾次,上面每個日期後面都畫著正字,字寫得很正。我不知道那些正字是在數什麼,也沒有問。有一次我拿筆想在後面加一筆,筆停在那裡很久,最後我把筆蓋蓋回去,簿子放回原來的位置,位置要正,偏了下次找不到。

有一個人坐在對面。

她穿深藍色的外套,頭髮在耳朵後面別著一支黑色的夾子。這個人每天早上都會在這裡,會幫我把藥拿出來,會在我要出門的時候把外套遞給我,會在我把東西放錯地方的時候不動聲色地移回去。她從來不多講話,一句話裡能拿掉的字她都拿掉,可是要辦的事情一件都沒有耽誤過。

我不知道她是誰。

這件事我沒有告訴她。她可能也知道,因為她已經很久沒有問過我任何需要回答的問題。

手腕上的手環換過幾次,現在這一條是上個月的,洗碗的時候要套夾鏈袋,這件事我沒有忘。她每天比我早起,我起來的時候屋子已經是熱的。這個我問過她一次,她說她睡不好。後來我想想,睡不好的人躺著等天亮就好。爐子是另外一回事。可是這句話我沒有問出口,因為問了她可能會不再這樣做。

她把筷子放下。

「林敬和。」

我抬起頭。

她坐在那裡看著我,眼睛沒有離開。她等了一下,好像還要再說什麼,可是後來沒有說。

我對她點了一下頭。

桌上兩個盤子,一盤的蛋黃是完整的。我伸手把那一盤推過去。

「妳吃。」